一位第一次到云峰山的记者,先前只在书本和拓片上见过《郑文公下碑》。到了崖壁前,他凑近看那些刻痕,感慨道:“以前只在书本或拓片里见过《郑文公碑》,现在站在原石前看,才知道什么叫‘篆势、分韵、草情毕具’。”
这句感慨,落在云峰山的石壁旁,听起来格外实在。山海景色在远处,眼前是风吹日晒千年的字。云峰山海拔326米,山不算高,却让一个熟悉碑帖的人在原石前停下脚步。重新打量书法与山的关系。
5月13日,随行记者沿云峰大道向东南方向来到莱州云峰山。车窗外山色渐近,到了山上,记者们沿路看见松石交错,西北方向的海面时隐时现。主峰两侧各有一峰,远望像书案上的笔架,因此云峰山也叫笔架山。
山的轮廓容易看见,刻石却要走近了才看得清。讲解员带着记者在山阴与山顶之间行进,逐处介绍崖壁上的字迹。有些字口仍然清楚,有些经过岁月侵蚀,边缘已不如从前分明。
记者们停下来细看,目光沿着笔画移动,试着辨认石面上留下的起伏与转折。
云峰山共有40处摩崖刻石,其中北朝刻石21处,宋代8处,明清各2处。数量背后,最受关注的是北魏光州刺史郑道昭留下的书迹。公元511年,郑道昭任职期间,在云峰山、大基山、天柱山、玲珑山等地留下题刻。《郑文公下碑》和《论经书诗》,后来成为书法史上反复被谈论的作品。
对着纸本看字,能辨结构和笔势;面对山崖上的原刻,记者看到的则是字迹与石面一同经历的时间。那不是一张可以翻页的字帖。刻痕落在岩石上,笔画的宽窄、转折和深浅,都带着直接的现场感。
讲解员指着石面讲解时,记者便凑近一些。目光从字的整体移到一笔一画。
清代书家康有为曾用“体高气逸,密致而通理”评价郑道昭书法。叶昌炽称他为“书中之圣”。这些评价写在书里,到了云峰山,眼前的刻石让抽象的品评有了落脚处。记者站在原石前的那句感慨,也正来自这种距离的变化:从读碑帖。到看见碑帖所依托的山崖。
云峰刻石并非一直处在显赫位置。北宋赵明诚的《金石录》曾收录相关刻石,之后沉寂数百年。清代乾嘉时期碑学兴起,孙星衍、阮元、包世臣、康有为、杨守敬等金石学家和书法家重新关注云峰山,刻石也由此进入更多人的视野。
它的价值,是一代代人走到山上、对着石面辨认和研究出来的。
这种关注后来延伸到学术交流。1984年和2007年,莱州先后举办云峰刻石书法学术讨论会,国内外书法名家到场研讨。日本书道学者多次组团登山,有人先后18次来到云峰山。云峰刻石被列为北魏书法三大宝库之一,并于1988年成为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。
其实,2011年,云峰山获“中国书法名山”称号,《郑文公下碑》获“中国书法名碑”称号。称号之外,山间仍有游客和书法爱好者停在刻石前,有人带着字帖对照,有人举起相机拍摄细节。云峰山因此并未远离普通游客的目光。看字的人未必都能讲清碑学沿革,但走到石壁边,仍能感到纸本与原石之间的不同。
那位记者说,过去觉得书法是纸上的事,到了云峰山才发现。书法也可以是山上的事。话说得轻松,却点出了这趟登山的变化。山路、松石和海面构成了眼前的风景,崖壁上的字则把这座326米的小山。带进了更长的书法史。
回到那块《郑文公下碑》前,记者面对的仍是最初那道石壁。只是这一次,纸上的字已经有了山的形状。
